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    
 

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
 

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
1
 

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
1
 

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
1
   
1
 

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
1
 
 
  2007-7-29 15:15:00  
 

先父见来自乡下的项桂花模样周正,双乳丰硕,遂将其雇了,作我乳母。

——摘自父亲《龙翔斋杂记》第1页

“天亮了,佣人们听到东厢房的小太太杀猪似的嚎叫,嗓音渐渐低了下去。许多之后,听到娃儿嘹亮地哭开了。女佣们喘了一口气,可接着她们哭声连天了。是我生母大出血殁了,时年廿二岁……”父亲曾这么跟我提起小祖母。

父亲是小祖母生的,小祖母是大祖母的亲妹,给祖父纳了妾。小祖母为陈府终于产下一子,功德圆满,撒手归天。

可娃儿因没奶吃哭闹着,得喂养这位来之不易的少爷。女佣小翠受陈府差遣,赶了一趟船,到分水岭村领来奶妈项桂花。这天,下着梅雨,天空阴沉沉的,西江水面上像倒扣着一口大黑锅。

小火轮缓缓驶来,水浪冲到岸边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
汽笛长鸣,小火轮两舷各挂了一排旧轮胎,侧着船身向埠头靠。船靠岸近五尺时,挎了靛蓝色包袱的小翠一个箭步跃出,跟着是项桂花。她长得敦实,身体险些滑倒,岸边有位头戴笠帽、穿短褂的脚夫伸手来扶。项桂花发现自己身体向前倾去,抵伏在脚夫的胸头,她脸腾地红了,忙用手推了。脚夫身向后仰,趔趄了几步。他意犹未尽:“好一对活蹦乱跳的大奶子……”几位上了埠头的船客围了脚夫笑话他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
雨嗽嗽嗽地下,天空像抖落着密密的绣花针。陈府屋栋擦着低低的黑云团,廊檐下排出的雨水落到地上满满的积水中。院内浮着几只空酒坛,酒坛与酒坛不时撞得嗡嗡响……这是项桂花进陈府的第一印象,她跟成年后的父亲说起这段往事。

一落地的父亲吃不到奶水,拿啼哭来发泄自己的不满。祖父在书房里踱来踱去,扔了狐皮帽,又摔了怀表。管家捡了,吹了吹灰,低眉顺眼递上……一缕金黄色的阳光从东厢房工字窗格里射了进来,照在项桂花的发髻上。吃饱了奶水,三岁的父亲听奶妈讲他出世时的事儿。项桂花穿了青荷色云绉斜襟衫,摇着怀里的父亲。父亲听着,渐渐合上了眼皮,入了睡。奶妈把他抱进了卧室,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屁蛋蛋,奶妈把父亲放在挂了蚊帐的雕花红木床上。奶妈站在床前,拉动着吊在栋梁下的大蒲扇,蚊帐里鼓起了一股股凉风。

奶妈说,父亲第一次吮她奶水时,伸出小手丫来捧她的奶子,两只小手捧不住一只奶,手指深深地勒了进来。要不是大祖母说,头遍奶不能让饿了的孩子吃得太贪,父亲还像小猪崽乱拱母猪的奶子。父亲吃饱喝足后,沉沉地睡了第一个觉,嘴角淌出一抹奶汁,父亲呼吸均匀,伴有奶香味。大祖母朝祖父嗔道:这小馋猫!

雨止初晴,拉出一爿瓦蓝瓦蓝的天。东厢房里,鼓瑟齐鸣,八仙桌上摆了八荤八素,小祖母的尸身给两位负责落材的寿桃穿上寿衣,安放在楠木棺材里,合上棺盖,三位寿桃朝棺材上下左右共钉上三十六枚长铁钉。亲友一一跪拜后,大门口响了三响开门炮,棺材被六位大汉抬着起运。长龙似的送葬队伍向街后蜿蜒而去。

出世才一天的父亲也披麻戴孝,被项桂花抱在膝上,坐在蒙了白布的轿里。奶妈替他捧着生母的遗像。

吹吹打打的鼓乐,杂着亲友们的哀号声,在声声爆竹中,引路人挑了一杆青竹竿,一路挥撒着黄纸幡,漫天飞舞。

2

我五岁时,陈府请来民国末代老秀才刘鸿儒,教我断文识字。

——摘自《龙翔斋杂记》第37页。

春天。飞来一群南来的燕子,到了陈府的梁上筑巢,呢喃着。

庭院里,三棵白玉兰盛开。太阳斜照在青石板铺的甬道上。

父亲放学回来,女佣小翠上前躬腰问安:“少爷万福!”

父亲绷着脸摇着步子,小翠在他身后道:“恭送少爷!”

父亲回过身来,朝小翠突地发出怪怪的笑声。小翠浑身糠筛似的抖。父亲指着一只在地上蠕动的毛毛虫说:“你,给我吃了!”

小翠慌地趴在地上吃了。等父亲一走,小翠先是吐得满是黄水,之后才是清水。第二天一早,小翠脸色惨白惨白的,与甬道上的父亲再次相遇。她问安:“少爷万福!”

“昨日那虫子可好吃?”

“好好——吃!”说完,翠儿在干呕。

“好,好。”父亲扬长而去。

祖父知后,数落了父亲一句,父亲便倒地哇哇直哭,像蚯蚓卷灰土似的。大祖母喝了声,让祖父别吓坏了根宝。根宝是父亲的乳名。

父亲给大祖母哄了半天不肯起来,奶妈到房里,拿出拨郎鼓,摇得咚咚响。父亲立马从地上爬起,接了拨郎鼓,哦哦哦地欢叫着。

祖母跟祖父相视一笑:“好了好了,小祖宗,阿弥陀佛。”

中秋。月儿圆圆挂上柳梢头。

小翠给父亲在东厢房表演走马灯。父亲看得很开心,想赏她一块月饼吃。

父亲搞恶作剧的念头又来了,把练功夫的铁砂袋撕开,掏出一些铁砂子,藏在月饼里。

奶妈看见了,就问父亲:“根宝少爷,月饼里头放铁砂子可叫人怎么吃呀?”

“奶妈,我要看看她咬月饼是什么模样。”

“那不崩了牙吗?崩了牙就吃不动东西了,吃不动东西人就会死。她以后像你奶妈一样也要当妈妈的呀,你看小鸟都有妈妈!”

父亲盯着窗外,说起白天见到树梢上的灰喜鹊。奶妈指着说:“它们有大有小,都在欢叫着,互相说着话儿,唱着歌儿,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,还跳着舞,要是小鸟没了牙还会这么开心吗?”

父亲想着,眼珠子滴溜溜转着。父亲说:“我要瞧她崩牙的样子,就瞧一回嘛?奶妈!”

奶妈说:“那就换黄豆吧,咬黄豆也挺好玩的!”

小翠咬着一颗颗黄豆,脸色从青转红,变得暖和起来。她朝项桂花投来了感激的目光。

深秋。一群麻雀在枝干稀了的石榴树上叽喳着。

父亲在花园里玩弹弓射麻雀,麻雀扑腾飞了。没了麻雀,父亲用弹弓布包了石子向女佣的窗户射,看着窗户纸给他打出一个个小洞,女佣们在屋里抱头鼠蹿,往桌下床下乱钻,又不敢出来。父亲站在房前,咧着嘴笑,又拉开了弹弓。父亲好玩的劲头愈发大了。噗地,石子又穿窗而入。

小翠去搬救兵——奶妈来了。

“根宝少爷,屋里有人,人是会被打伤的。”奶妈抱走了父亲,跟他说:“她们和你一样,也是人。是人皮肉被石子打着了哪会不痛的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:“奶妈,我错了!”

3

民国二十一年春,水洋县台风肆虐,连日淫雨不止,水淹良田,西江时有饿孚狗尸从上游漂来……

——摘自《龙翔斋杂记》第64页。

回到乡下的奶妈被父亲重新接回城里,住到陈家。土改后,人民政府给陈家留下了三间厢房,父亲让奶妈住在朝阳的南屋。

到了文革,街上闹哄哄的,地上被撕下的大字报被风吹着满天乱跑。有晚,县中操场搞万人批斗会,父亲跟地富反坏右站在一起。戴红袖章的小翠边念批判稿边呼口号,她揭发解放前地主家的陈家是如何欺负贫下中农的。小翠不叫小翠了,复名叫朱翠香。

小翠到了十八岁,父亲接过祖父的班,成了地主老爷,父亲替女佣小翠作主许给给陈府运米的船夫小乌皮,贴了一笔钱替小乌皮购了条乌篷船,还贴了一笔嫁妆,把小翠风风光光地嫁了。有了自己船的小乌皮成了船老大,运稻谷。小翠与船老大婚后育有两子两女,忙不过来,讨了个女佣,她做起了内当家。解放后,她跟我父亲一同响应政府号召参加公私合营,进了国营粮管所工作。根红苗正的朱翠香当上了县粮油系统妇女代表。我父亲是专政对象,她说她深知陈府的罪恶,带头狠批妄想让贫下中农再吃二遍苦的地主阶级的我父亲。

父亲给关进学习班,一年后回来。奶妈与我母亲忙乎着,置了些酒菜。饭桌上,奶妈劝他多吃点,说他关在学习班里沾不到半星鱼肉,遭了罪,回来就好了。父亲吃着吃着,停了筷子,说小翠如此地忘恩负义。奶妈让父亲别放在心上,说小翠定会有难处,否则她是不会对陈家落井下石的。批斗会前,小翠溜进陈家动员过奶妈,拉她一起揭发父亲,被奶妈骂了一通,小翠羞红了脸,灰溜溜地走了。奶妈瞒了此事,现在跟我父亲说了。她说:“小翠还知道脸红,跟着吞吞吐吐的,心虚。人都有难处,你奶妈也是大难不死,硬是挺过来的。”

项桂花是分水岭村人。她三岁时,又到了每年的秋汛期,暴雨连连,大水淹了庄稼,涨到了茅屋栋。

项桂花出身贫农,家里有父亲、母亲和一个比她大六岁的哥哥,连她一共四口。五十多岁的项父种着佃来的的三亩半荒地,好年成时,仅够一家人糊口。这年的洪涝灾害,对项家来说是雪上加霜。

一家四口从屋栋头分坐了稻桶、水桶,漂到楠溪江对岸,朝县城逃难。逃难路上,项父几次想把她扔掉,几次又被放回了破竹箩里。这一担竹箩的另一头是破衣烂被,是全家仅有的家当,连一粒米都没有。一路上全是逃荒的人,有饿狗在啃吃浮到江边的死尸,狗的眼珠子对着人,碧绿碧绿的。

半路上,她父亲差点把她扔掉,她后来跟我父亲提起时,没有一句怨言。替她父亲说话,她的父亲都饿得挑不动她了,一路上粒米未进。路上全是逃荒人,衣不蔽体,面瘦肌黄,有人走着走着就歪了身滑了下来。最后她父亲硬是没把她扔掉,能活下来,算她走运了。

在破路廊(古时驿站)一隅,项桂花背着呼呼的风蜷缩了一夜,又饥又冷,天亮了。这一家四口,父亲、母亲、一个九岁的儿子和她,好不容易熬着走到了县城。项家四口本想到县城投奔一位在县府里当差的本家。不料被这位本家逐了出来,一家人流浪街头,成了乞丐。县城里有成百上千从乡下涌来的灾民,露风餐宿,死了人连席子都不卷,找块空地一扔了事。此时,官府却在向百姓征收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,盗贼四起,趁火打劫富户。项父要卖女儿,这是唯一可以卖的,可饥荒年头人们肚子比什么都要紧,没人肯买下她。这时,福龙号米铺老板(即我祖父)在西街办了一个施粥斋,每天施粥时,破衣烂衫的游民一早排队。项家四口夹在难民中,靠稀粥聊以生机,县城有了暂时的栖身之地,项桂花的哥哥被一个老补缸匠收留下当了徒弟,这样好不容易地熬过了冬天。

春天是个种麦子的时节,流浪的农民们想念着土地,施粥斋要关门,都纷纷回乡种地去了。项家四口回到分水岭村,渡过了几个半饥半饱的年头。

到处在打仗,土匪常来抢,项桂花这时已是十四岁,又逃难到县城,投奔当了补缸匠的哥哥。哥哥无力瞻养她,在她十六岁这年,在半卖半嫁的情形下,把她给了同乡一个姓李的小官差做了媳妇。丈夫常赌博,挪公了一笔公款,丢了官差,到山上做土匪,被官府逮了,项桂花生活无了来源,刚生下一个女儿,丈夫被枪毙了。她母女俩和公婆,在城里呆不下去了,回到乡下种地。这年春天,麦子遇了蝗灾,收成微薄,一家人吃了上顿就没了下顿。

这时父亲刚刚出生,生母因难产死了,陈府给他找奶妈,她为了用工钱养活公婆和自己的女儿,接受了最屈辱的条件:不许回家,不许看望自己的孩子,每天吃一碗不许放盐的猪蹄子、白米粥。每月一块银洋,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头奶牛。

——摘自《龙翔斋杂记》第111页。

4

先父有正偏房两室,两人为亲姐妹。盖因有年大姐产后,妹来值月子,妹被姐夫收了,待姐满月,妹肚里有了陈家骨肉。听说先父收她妹,也是她姐意思,姐生完了五女,已四十余岁,惟恐自己不能再育,误了陈家根系。陈府在城里是中户人家,需要香火传承,与其让老爷纳旁女为妾,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
——摘自《龙翔斋杂记》第9页。

她给父亲当奶妈的第三年春天,她女儿名叫春燕死了,奶妈也不知。为了怕引起她的伤悲,影响奶汁质量,陈府封锁了消息,连有所风闻的小翠也向大祖母作了死守秘密的保证。她的月钱也是由小翠隔时托人寄送的,因为月钱使婆家的人不至于饥寒交迫。项桂花的哥哥到外地补缸去了,解放后,父亲听奶妈说,他哥哥一直音讯全无,可能死在他乡了,嫂子也改嫁了。直到我看到了父亲所记的这段杂记,才知奶妈家人的遭遇。

后来,父亲继续在杂记中写道:朱翠香带了一群革命小将来到陈家,要铲除毒草。他们翻箱倒柜了一番,连旮旯里都抄了,但没抄着《龙翔斋杂记》……我以为被父亲早自行焚毁了“变天帐”。我小时爱躲在陈家小阁楼里(原是陈府的储物室)翻阅父亲的这本“杂记”,后来再也找不着了。父亲病故后,直到有年老宅给政府派来的拆建队拆了,从墙基侧挖出一只酱菜坛子,坛里的《龙翔斋杂记》里三层外三层地被油桐布包了,封了腊,有股呛鼻味。我重用小楷将此书抄了一遍,因县博物馆的要求,把父亲的原稿捐了,成为县志史料。

往事如烟,父亲的杂记中却有奶妈临死时的清晰一笔:给乳母过完八十寿辰。有晚,她躺在树下的竹椅中趁凉,摇着蒲扇打着盹,渐渐扇子不动了,她老了,似睡着不醒了。天空满是星斗。

据我了解,父亲到了九岁,大祖母决定赶走项桂花,虽然她奶水依然饱满,但陈府后人已无须哺乳了。原以来项桂花会赖着不走,没想到收起包袱,轻风似的走出陈宅,似乎她老家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她。到家后,她才发现亲生女儿早已不在人世了。奶妈走后不到半个月,她女儿没了奶水吃,给饿死了。她女儿小名叫燕子。

父亲临死前,在标注时间为“书于卯年暮春雨夜”的《龙翔斋杂记》后记中写道我年少时常常怀疑,乳母趁我一入睡(我有时假寐),她就从屋角的乌皮箱里拿出一只蓝布包袱,抚摸它半天,神情发呆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然而乌皮箱给挂了锁,加上压了些杂物,有一回,我背了她想打开乌皮箱,却搬不动打不开,再是想想那些下人的东西没什么好玩的,又嫌脏,就罢了。

有年除夕,更深人静,我轻手蹑脚起床,偷看乳母在干什么?她的脸埋在油灯下,桌上散了一团零头布,她缝补着一件花衣裳,一针一线,不时拿针头往自己头皮中拭了一下,似乎让针头变得更锐利。她缝着缝着,不时扯了嘴角笑呐,不知她有何开心事,却独自享用着。我搬来一条矮凳踮起脚来看:桌上的那只蓝布包袱给打开了,叠了大约有半尺高的大大小小的花衣裳,最上面的那件花衣裳上绣了一只小燕子。零头布五颜六色,是陈府的小姐们不要了的旧衣裳,给拆成了一块块,有大有小。乳母一针一线地绣着小燕子,嘴巴一启一合着,她似乎在跟手上已做成的一件花衣裳说着什么体己话儿。

那时,我想,乳母该不是跟花衣裳上的小燕子说话?
 
  ∽wangying∽ 阅读全文 | 回复(0) | 引用通告 | 编辑  

发表评论:

    昵称:
    密码:
    主页:
    标题:

    台州博客网-数据加载中...
   
Powered by www.0576xxg.com